明報 | D04 | 副刊世紀 | 世紀．劇力起義 | 麥榮浩 | 14/01/2012
以寺山修司之名
在日本戲劇之旅 談街頭抗爭的必要
「假如有一天，福岡被東京合併；福岡從此不叫福岡，變成東京的一部分。那麼，作為福岡市民的你，會憤怒麼？」2011 年2 月，我帶領「八十年代」劇團，赴香港參演由《小劇場．大戲劇．亞洲戲劇交流》（下稱STBD）主辦的亞洲小劇場戲劇節。是次戲劇節以日本為題，邀請日本GIGA 劇團與香港和廣州團隊進行戲劇展演交流。2011 年12 月18 日，日本福岡的「戲劇國際化」戲劇講座，我以香港人身分，作為廣州代表，獲邀作為演講嘉賓，在福岡美術館和專門演出日本古典戲劇「博多座」劇場之間的「文化藝術情報站」，向日本觀眾講述我這幾年在廣州的戲劇經歷。
是次演講首先最有趣的是語言交流。演講嘉賓來自日本和香港，為方便進行日語即時翻譯，大會規定我用普通話發言，由一個在日本留學的山東青年替我做翻譯；香港STBD 代表李上珩講的是英語，替她翻譯的是一個在美國成長的日本青年；而另一方面，我一直用廣東話跟李上珩和兒島理華進行溝通。由是，整整兩個多小時的講座，在觀者和講者之間，夾雜著日語、英語、廣東話、普通話、和因為不知如何表述而不自覺地用上的自創手語，一時間非常科幻，簡直分不清地球人與外星人！
用寺山修司演穆時英小說
講座的第一個環節是討論戲劇國際化的可能性。STBD 創辦人兒島理華本身就是一個中日混血的香港人，引證了當代社會的多元化和國際化。日本觀眾看完配有日文字幕的「八十年代」劇團廣東話戲劇《寺山修司的上海狐步舞》演出視頻片段，我開始講解這場多元式crossover 戲劇實驗。這個戲以日本實驗戲劇大師寺山修司的戲劇手法和美術，把上海1930 年代新感覺派作家穆時英的小說《上海狐步舞》改編成實驗戲劇，由一個香港導演帶領廣州演員，用廣東話去演繹二戰前夕上海的狐媚浮華。
在「國際化」這個指定議題之後，我正式展開今次真正要帶到日本的議題。今天，全球化和國際化已成必然狀態；在亞洲，崇洋心態更使大家急迫地走向國際標準化和同一化。在這個時代， 我們更應該保持自己的本土性和獨特性。
在國際交流中，我們更應該的是向外國朋友展示自己的特殊性。然後，我開始介紹近幾年來， 「八十年代」劇團結合廣州本土性和社會時事而做的小丑式街頭劇。我談到2007 年，廣州最老城區東山區無故被越秀區合併， 「八十年代」劇團演出小丑式街頭劇《大山不見處之小鞋子》。為了更形象化地向日本福岡觀眾講解這件事的嚴重性，我大膽做了一個比喻： 「假如有一天，福岡被東京合併；福岡從此不叫福岡，變成東京的一部分。那麼，作為福岡市民的你，會憤怒麼？」話畢，GIGA 劇團導演山田惠理香激動地發表了長長的意見。她表示，在日本，一樣有發生無理的區域合併，一樣有各種不合理的政府政策；她和一些演藝朋友也想做街頭劇表達社會意見，但一定要小心安排，因為做街頭劇為社會發聲，日本政府一定會干預！
付鈔聽戲劇講座的日本人
整個講座，無法不令我印象深刻的，是日本觀眾。每一個觀眾都要付1000 日圓買票進場的。在香港以至內地，要觀眾付費聽戲劇講座，相信是天方夜譚吧？（在福岡，670日圓已經可以吃一頓豐盛又好味的天婦羅套餐。今冬福岡最流行的牛大腸火鍋，中午特價才290 日圓）更出奇的是，除了三四個估計是「白撞」進來的90 後（女的那個挺漂亮）在中場休息時溜走了，所有觀眾都十分認真專注，甚至埋頭寫筆記。就連最小的觀眾——估計不滿一歲的小孩，也乖乖在父母的懷中，兩個多小時都不哭鬧。
講座結束後，西日本新聞社文化部記者內門博先生問我，為什麼會選擇寺山修司。他說寺山修司的年代是日本年輕人對政治經濟都感到困惑的年代，問是否中國年輕人現在正處於這種困惑之中？我說當今中國，稍為清醒的知識分子都在關心社會的轉變。他再問，當中國經濟泡沫爆破，寺山修司這類直面社會的戲是否會在中國更流行？我說，中國泡沫還沒到頂。
真有一天到頂時，這類戲才真正流行。我感嘆日本核危機後，旅居中國的日本人反而立即返回本國留守家園。內門先生表示，日本人的團結是民族優點，但從另一角度來看，泡沫經濟爆破後的日本人變得愈來愈內向，相信日本就是他們最好和最安全的生活，整個民族都愈來愈「宅」了。
福岡藝術區的15 年夢想
從「御宅族」至愛的封閉式自助拉麵館出來，GIGA 監製Misato 突然抱著我大聲叫︰ 「你好靚仔呀！」我驚訝萬分，反抱著她： 「你好靚女呀！」Misato 開心的向她的廣東話老師李上珩報喜，還說她學會了「邊度」、「呢度」和「果度」。
猶記得2011 年2 月初次認識GIGA，每次用英文問他們問題，他們總是回答我一大串根本不可能聽得明的日文。今次跟GIGA 重逢，發現他們的英文都進步神速。這應歸功於他們近年的國外交流。不同於日本人近年的內向封閉，這兩年GIGA 積極到外國演出交流，先後在香港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等地演出。開闊的視野自然有開闊的思維。在觀看GIGA 實驗演出《骨之夢》視頻，我說我喜歡當中的日語實驗祭歌；惠理香立即跟NOBU 討論說，以後到外國做戲根本不用怕語言造成障礙，因為觀眾能感受語言的情緒。
離開前一晚，我們去了由工廠改建的藝術區2023。負責人野田恒雄先生介紹，2008 年的時候，福岡市政府承諾資助這藝術區15 年，因此索性把它命名為2023。天台並畫了一個UFO 停泊處，如果政府承諾真能兌現，就讓藝術科幻起來。我想起，香港政府，中國政府，跟我們信誓旦旦的每一個年份。回到廣州，方知道發生禁用粵語廣播風波，正是山中七日，世上千年。在各方市民激烈回應後，政府又發言說永遠不會禁用方言廣播。中國政府禁止《天與地》在內地播放和流傳了。記得那一夜跟GIGA 吃牛大腸火鍋，我跟大家談到中國方言繁多且各具特色。我說，回到中國，我要做一個戲，讓廣東話、潮汕話、客家話、東莞話、順德話、雷州話、陽江話，所有廣東的方言同台演出，讓語言在風雨中抱緊自由……
作者簡介：麥榮浩，香港作家，廣州戲劇工作者、影視編劇。創辦劇團「八十年代」，致力推廣新生代投入戲劇事業。著有詩集《時候》。